摘要:从增长社会走向收缩型转型
讨论中国经济未来时,人们往往在两个极端之间摇摆:一种认为中国经济即将发生系统性崩溃;另一种则认为,只要国内生产总值仍然增长,当前问题就不过是周期性调整。这两种判断都可能低估真正正在发生的变化。
2025年中国经济仍保持增长,因此用“必然崩溃”描述现实并不严谨。与此同时,全年出生人口降至792万,总人口减少339万;房地产开发投资与商品房销售继续收缩。人口、住房、债务、财政与需求并非互相独立,而是可能通过预期和资产负债表形成反馈回路。
本文将这种变化称为“收缩型转型”:它不是对衰退的简单预测,而是描述一个以人口增长、城市扩张、房地产扩张和资本扩张为底层条件的社会,如何在这些变量改变方向后重新组织增长。它可能比传统衰退更缓慢,却也更深刻。
真正的问题不是中国会不会突然崩溃,而是旧增长模型的边际效益下降之前,能否建立适应人口收缩的新增长模型。
增长的底层条件正在改变
GDP是流量指标;人口结构、住房需求、家庭资产、债务与财政能力则是更深层的结构变量。过去四十年的中国经济运行在一组长期上升的变量之上:人口与家庭数量增加,城市化推进,住房需求扩大,土地价值上升,房地产和基础设施投资扩张。
这些变量共同构成扩张型社会的正反馈:人口进入城市带来住房需求,住房需求推动房地产,土地收入支持地方基础设施,基础设施继续吸引人口。当人口变量反转、存量住房增加、资本回报下降时,同一套机制可能反向运行。短期刺激能够改善需求,却未必恢复原有增长结构。
图一:出生队列缩小具有代际复利
2021年至2025年,出生人口从1062万下降到792万,降幅约25.4%。2024年的短暂回升不足以证明趋势逆转。这里最重要的不是某一年的波动,而是出生队列缩小会沿时间轴传导:先进入教育系统,随后进入劳动、住房与家庭形成阶段,最终影响下一代潜在父母的规模。
低生育并非静态数字,而是具有路径依赖的代际过程。今天少出生的人口不会立即大幅改变GDP,却会在二十年后改变新增劳动者、首次置业者和新家庭的数量。人口再生产机制因此具有经济周期不具备的时间惯性。
中国出生人口明显下降
2021—2025年出生人口 · 单位:万人
五年间下降约25.4%;2024年的回升未改变整体下降方向。
图二:年龄结构比人口总量更重要
一个拥有大量20至40岁人口的社会,与一个60岁以上人口迅速扩大的社会,即使总人口相同,经济结构也会完全不同。年轻人口更多对应住房、教育、耐用品、创业和劳动力供给;老年人口占比上升则意味着医疗、养老与公共转移支出增加,并往往伴随更强的预防性储蓄。
2022年至2025年,中国60岁及以上人口占比由19.8%升至23.0%。这改变的是生产者、消费者、纳税者与福利领取者之间的结构。老龄化并不意味着经济无法增长,但意味着同一套增长模式在不同人口结构下会产生不同结果。
60岁及以上人口占比持续上升
2022—2025年占全国人口比例 · 单位:%
三年上升3.2个百分点;人口问题已从总量问题转为结构问题。
图三:房地产是人口转折最早被放大的领域
2021年至2025年,房地产开发投资名义规模从约14.76万亿元降至约8.28万亿元,减少约44%;同期商品房销售面积从约17.94亿平方米降至约8.81亿平方米,减少约51%。为便于比较,图表将两项指标都设定为2021年等于100。
房地产并不只是一个行业,它连接家庭财富、银行抵押贷款、地方土地财政、建筑与原材料、家电装修、消费信心和城市基础设施投资。房价与销售预期转弱,会通过财富效应提高家庭储蓄,压低消费与企业投资,再反过来影响就业、收入和住房需求。
房地产投资与销售面积同步收缩
指数:2021年=100;柱体显示投资指数 · 单位:指数
到2025年,投资指数约56,销售面积指数约49;两者都已不是普通的短周期波动。
人口与经济不是并列危机,而是反馈系统
通常,人口、房地产、消费、地方债和养老被分开讨论。但在复杂系统中,它们会连接成反馈环:低生育使年轻人口与首次置业家庭减少,长期住房需求下降,房地产投资与土地财政承压,就业和财富预期转弱,家庭更谨慎,婚育成本相对于未来收入的主观负担继续上升。
由此形成“低增长预期—低婚育意愿—人口下降—长期需求下降—资产回报下降—更弱增长预期”的循环。人口收缩压低长期需求,而经济预期下降又可能进一步降低家庭形成和生育意愿。这种乘数效应,正是“收缩型转型”区别于单一部门调整的地方。
人口下降压低长期需求,经济预期下降又进一步降低生育意愿;两条链一旦连接,结果可能大于各部分的简单相加。
中国真正面对的是需求型人口问题
过去讨论人口,首先担心劳动力不足。人工智能、机器人和自动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替代劳动,因此生产端的冲击未必与劳动人口下降等比例。但人口也是需求,这一点难以由机器替代。机器人不会结婚、购买婚房、送孩子上学,也不会形成传统家庭消费生命周期。
中国已经建立了巨大的生产能力。若人口、家庭形成和房地产需求同时趋弱,而居民消费不能充分接替投资,结构性矛盾就会由“供给不足”转向“有效需求不足”。从投资驱动转向消费驱动,也不只是发放补贴,而涉及收入分配、医疗养老保障与家庭对未来的信心。
图四:人口预测揭示时间复利,而非命运
联合国《世界人口展望2024》中方案显示,中国人口可能从2024年的约14.19亿降至2054年的约12.15亿,到2100年约为6.33亿。长期预测必然受到生育、寿命、政策与迁移假设影响,不能当作确定事实。
预测的价值在于揭示时间复利:今天看起来只是几个百分点的变化,经过几十年队列传递,会形成完全不同的年龄与空间结构。经济衰退可能持续两三年,房地产周期可能持续十年,而一个出生队列会在社会中存在八十年以上。
联合国中方案下的中国人口路径
2024、2054与2100年人口规模 · 单位:亿人
预测不是命运;它展示的是在中方案假设下,人口变化经过长期复利后的量级。
为什么中国不会简单日本化
中国与日本确有房地产调整、老龄化、低生育与通缩压力等相似变量,但简单类比会忽略关键差异。中国进入深度老龄化时的人均收入更低,面临“未富先老”;同时仍有城市化与人口空间再配置的余地,人口会继续向核心都市圈集中,而部分中小城市和县域可能收缩。
中国还拥有日本当年不存在的人工智能、机器人、新能源和高度自动化制造能力。技术进步可以缓冲劳动供给下降,却无法自动解决消费、地方财政和社会保障问题。因此未来不太可能是所有地区同步下行,而更可能表现为增长动力、住房价值和公共资源的强烈空间分化。
旧模型失去自我复制能力
过去的增长循环是人口增加、城市扩张、房地产增长、土地财政、基础设施投资、工业投资、就业与收入提高,再带来新一轮需求。这个模型曾经极其成功。问题不在于它过去错误,而在于任何增长模型都有历史条件。
当人口、住房存量、债务水平和全球贸易环境改变后,继续复制过去的方法,边际收益会下降。IMF指出,中国中期增长将受到劳动力减少、投资回报下降和生产率增速放缓的制约,并警示房地产收缩、高债务、内需疲弱与通缩压力之间的宏观金融反馈。
政策问题因此不再只是“怎样重新刺激房地产”,而是房地产不再承担过去功能后,由什么承担居民财富、地方财政和内需增长功能。这是新增长模型必须回答的制度问题。
从管理扩张转向管理收缩
过去四十年,许多制度默认明天会比今天更大:更多人口、城市、学生、新房买家、财政收入与基础设施使用者。这是一种增长社会制度。人口长期负增长后,治理问题会从建设更多学校转向学校网络重组,从扩张新区转向收缩城市治理,从增加住房供应转向处理庞大存量。
扩张社会最重要的能力是建设;收缩社会最重要的能力则是重新配置。人口、城市、住房、财政、医疗养老、财富和消费都需要重新配置。评价发展质量的指标也应从单一总量增长,扩展到人均生产率、居民收入、社会保障稳定性、公共资源利用效率与年轻家庭的可持续生活预期。
结语:我们低估的是一次时代切换
这并不是“中国衰落论”。中国仍拥有庞大统一市场、完整制造业体系、较高储蓄率、持续城市化空间、新能源与人工智能产业能力,以及较强的政策动员能力。人口下降也不等于人均收入和生产率无法继续增长。
真正值得研究的是,中国能否在旧模型边际效益下降之前,建立适应人口收缩的新增长模型。若转型成功,总人口下降可以与人均福祉提升并存;若转型滞后,人口、房地产、债务、财政与消费之间的负反馈便可能持续强化。
我们可能低估的,并不是某一年GDP少增长一个百分点,也不是某一次房地产下跌,而是人口转折正在改变中国经济运行的底层参数。一个增长时代正在结束,另一个尚未被完全理解的时代正在开始。
历史数据主要取自国家统计局历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;中长期人口预测取自联合国《世界人口展望2024》中方案。预测用于展示结构性风险,不代表确定结果。宏观机制分析参照 IMF 2025 年中国第四条款磋商报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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